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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打工記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作者:txsm    來源:    發布時間:2018-09-26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(來源:中國作家網? ? 作者:王韜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能在艱苦的環境和從未嘗試的磨練中堅持下來,這既是一種積累,更是一種考驗。那才是身體與精神的碰撞,迸發出的火花就是保持生活激情的源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 ---題記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真是沒想到,自己在工地上打工,并能堅持下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93年夏天,初二放暑假的我與弟弟背上行囊,乘車來到離縣城百余公里的大山里。來到父親的老家,鎮上的中心小學正在蓋教學樓,我們兄弟倆被父親安排到工地上打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對于新事物很好奇的我來說,正好是一次滿足心理的機會。有點內向的弟弟有些不情愿。我們在中心小學任教的姑父家住下,恰逢暑假學生都放假了,教學樓工地的工人們都住在同一個院子的教室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山的夏夜,天氣一點都不熱,蚊子也不多,非常舒適。晚飯后,工人們泡上一杯茶,坐在院子閑諞。你一言我一語,得知這個建筑隊工人大多是縣城北坡五峰村的。聽說我們是城里來工地上打工的,都覺得很驚訝,同時也很滑稽可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爸是干部,咋把你們送到工地上來干活?”有個工人直接就問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爸就是想讓我們兄弟倆鍛煉鍛煉,在工地上打工體驗一哈,接受勞動教育。以后請各位師傅多照顧!”我毫不羞澀,跟工人們諞開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兩個學生娃子,哪干過這些活路,哪能吃得了這個苦啊!怕是搞得到三天兩早起哦!”又有一位師傅說,話音未落,惹得眾人一陣哈哈大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們還不是在農村出生,在農村長大的,上十歲才進城住,農村的活路都會做。工地上的活雖然沒干過,但也見過不少,我們盡力干吧!”我笑著答復。剛開始,我對工地上的活不是很了解,心里也沒啥把握,但盡量往攏里說,跟工人們套套近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小伙子還行啊,工地上干活可要注意安全,過細點就行了。”一位年長一些的工人很認真的囑咐我們。后來我聽說他姓駱,是個大工,腳有點殘疾,走路有點瘸,但并不影響他上下腳手架砌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好的,謝謝!我們會過細的。”我心里還是很感謝這位老師傅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時間不早了,都早點睡,明天麻麻亮就要上工,中午太陽大時,就多休息會兒!”工頭發話了,讓大家休息,明天起早上工,免得中午太陽大,曬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大家都各自回去睡覺了。山里的夜,靜的出奇,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、窗外蟲叫、蛙鳴…,還有院子教室里傳出的鼾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上工第一天,工頭給我們分配的工作就是篩出一堆沙石子和一堆化好的石灰。堆沙子和石灰的地方與新教學樓隔一個院子,中間有連接的通道。我看這沙石子和石灰堆頭不小,幾乎齊我的胸口高。兩把圓頭鏟子放在沙堆旁,長方形的鐵篩子靠在墻邊。我們選了一塊離沙堆比較近的空地,抬過鐵篩子,用一根木棒撐起來,讓篩子形成一個坡面。這活我干過,以前幺舅在河壩里篩養護公路用的沙子時我就幫過忙,所以輕車熟路。搭好篩子,我試著篩了兩鏟子,沙子太細,出沙量小,說明篩子支的太陡了,立刻把木棒在地上的支撐點調遠一點,這下好了,沙子粗細合適,出沙量也大了。這個道理就是篩子越陡,鏟子澆到篩網上的沙落的越快,過濾的沙子還沒來得及鉆過網眼就掉下來了,所以出沙量就小,回落的沙石子就多,需要反復鏟回去篩,很費力費時,一個好的小工,會反復調試篩子,直到達到最佳的角度,往往一鏟沙子澆上去,落下的只剩一小捧石子,沙子全部過濾到篩子另一邊了,省時省力,事半功倍。工頭在旁邊看得出來我還懂點經,招呼了幾句就自己忙去了。我們就自顧埋著頭篩沙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憑勞力真不行,從小到大沒干過多少體力活,就抬抬水、提提碳、背背糧這些簡單的活,真正在工地上干活,還真是頭一回。篩沙子,全憑兩個膀子的力氣和腰勁。剛開始幾鏟子還行,時間一長,膀子和腰就開始酸了,節奏漸漸慢了下來。我囑咐弟弟,每次少鏟點,控制好節奏,別太快了。俗話說不怕慢,就怕站。只要不停下,活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干完。再堅持了大概半小時,弟弟耐不和了,放下鏟子開始揉膀子。我說你休息一會兒,還有個把小時就下班了。我還是控制著節奏,繼續篩,這堆沙子和石灰是包干的任務,總是要干完的,不能偷懶。再說,包括工頭在內的那些工人,很藐視我們兄弟倆,認為干部子弟根本干不了工人階級老大哥的活兒,我心里是攢著一股勁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當天下工時,渾身都是從沒有過的酸、疼,可能是膀子或是腰,還有可能是大腿根子,總之是不舒服的。吃飯時,姑父特意掉了一小盅自己泡的藥酒,說是喝一口可以解解乏,弟弟沒喝,我分幾口喝了,這頓飯特別香,好像是吃了三碗米飯。晚上,姑父讓我們倆倒一盆熱水泡腳,泡著、泡著眼睛皮子開始打架了。這天早早的睡了,當夜蟲叫、蛙鳴和鼾聲肯定依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用了個把小時就把昨天剩下的一點沙石子篩完了,我一個人。弟弟昨天篩完后膀子疼的哭嘴,眼水嘩嘩的流,我也心疼,早上起來沒叫醒還在酣睡的他。后來,干脆就不讓他上工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看著篩出來一大堆均勻的沙子,心里還是很滿足的,甚至有點得意。誰說咱干不了這活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堆石灰,是發了的。可以看出,石灰燒制工藝不錯,火候掌握的好。發出來的熟石灰比較均勻,結頭子少。石灰是用山中開采的石灰巖,在窯中燒透燒熟。使用時澆上水,經過化學反應,整塊的熟石灰巖塊在一陣陣熱氣中化開,此時石灰中的溫度足以燒熟雞蛋,直到熱氣散盡,就是可以使用的石灰了。但是,有些沒有燒透的巖石,俗稱結頭子,是要篩選出來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化好的石灰,熱量使水分蒸發的差不多了,剩余的水一般都透到底部,石灰堆上層部分潮潮的,卻不很粘,一鏟下去很輕松的端起來澆到篩子上。隨著結頭子的滾落,篩子下便是一層白花花的石灰,跟白面粉似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整天,我就跟這堆石灰對著干。石灰堆越往下越潮濕,腳邊全是水,一雙帆布球鞋幾乎是泡在水里的。我鏟了一些沙石子墊在腳下,能頂上一會兒,這學校院子泥土地面已經被水泡脹,成了稀泥地。索性多鏟了一些沙石子,墊寬一些,能減少腳泡水里的時間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今天的進度明顯比昨天緩慢,一個是體力不行,還有昨天的疲勞導致渾身酸疼,一旦坐下來休息一會兒,再次起身,腿腳幾乎是不聽使喚的。每每這個時候,我就強行起來,伸伸腿腳胳膊,做幾個深蹲,讓僵硬的肌肉拉伸活動起來。一天下來,石灰只篩了一半。下工時,身體相當疲乏,腦袋昏昏沉沉的,有點缺氧的感覺。晚飯時,姑父仍然給我倒了藥酒,這次我喝了兩盅。飯后就打算早點睡覺,就倒熱水泡腳,脫開襪子,整個腳泡的白花花的,脹鼓鼓的,腳丫子全部爛了,皮裂開,紅色的肉都能看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哈聊哇!泡成這樣了。等一下,我去弄點鹽和茶水倒在洗腳水里消消炎。”我一驚,姑父也看到了,他趕緊拿來一些鹽和茶水,倒在腳盆的熱水來和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腳伸進洗腳水里,先是扎一樣的疼,緊接著是出奇的癢,我用手反復搓著奇癢難忍的腳丫子。只幾下,泡爛的皮搓下來,漂在盆子里,腳丫子全是紅通通的肉,細密的血珠漸漸冒了出來,越積越多,終于匯成一顆顆血滴滴到腳盆里。姑父拿來酒精和云南白藥,清理了傷口,撒上云南白藥。因為是夏天,不敢包扎,讓傷口暢開,能迅速散去水氣,盡快結痂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此時,心情是復雜的。堅持下去?身體酸疼,加之腳泡壞了,幾乎要崩潰;就此打住?又不符合我的性情,不是來鍛煉的么?鍛煉了個啥?我反復對自己說,昨天那么一大堆沙石子都能篩完,這堆石灰一定能篩完,一點皮外傷算個么子!堅持就是勝利!由此產生了身體與精神的激烈碰撞,在一次次的碰撞中,我能感到精神在慢慢說服身體。或許,是我心里暗暗攢著一股勁起了作用。一定要堅持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工頭知道我腳受傷了,專門上門來告知,讓我休養。我心里明白,這是礙于情面,也沒把我們當正式工人用,也就零打碎敲,做做無關緊要的活兒。工錢是提前談好的,按出工天數算,一天8塊錢,做一天記一天賬,完工一次結算。在當時,這是一個小工的標準工錢,并沒有虧待我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天,因為腳爛了,也確實沒法干活。一整天,我沒穿鞋子,讓腳晾著,希望盡快結痂。我就靜靜的坐在院子門邊,看著通道那頭教學樓工地上的工人們干活。聽著攪拌機和砂漿、二樓木工釘預制板模子、卷揚機嗡嗡上下材料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早醒來,先看看腳,好像沒事了,能活動。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今天繼續上工。” 一陣起床洗漱后,我給姑父說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感覺咋樣啊?要不在休養兩天再上。”姑父很關心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哪有這么嬌氣,這又不是大傷,破了點皮,已經結殼殼兒了,沒事!”我很堅定的答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好!”姑父投來贊許的目光和滿意的微笑。轉身從里屋提過來一雙桶桶鞋遞給我,“沒想到石灰水腐蝕性那么強,早知道就穿桶桶鞋去篩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穿上桶桶鞋篩石灰,不怕石灰水浸泡,篩起來也順利多了。一休息就把鞋脫掉晾晾腳上的水氣,一天下來,石灰也篩去一大半,剩一小堆,明天還能放早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還不錯,快了啊!明天篩完了,你到前面教學樓工地去上工。”下午收工前,工頭過來看了一下篩石灰的情況,安排了第二天的活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好,好。”我應承下來,能看得出工頭對我的工作還是比較滿意的,至少沒挑毛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連續上工幾天,身體慢慢適應了,啟始的酸疼有所緩解。兩三個小時,篩完剩下的石灰。我把場地收拾了一下,沙石子和石灰結頭子鏟到一起堆好,看著整齊、利索。就怕別人說“人看著光眉子畫眼的,干的活邋邋遢遢、亂七八糟的”。整漂亮點,免得別人談閑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下午就到了教學樓工地上工。那里有活就叫我,給攪拌機抬水泥、上沙子、給推車上和好的砂漿等活兒都干,一連干了好多天。有幾次,抬整袋的水泥或者送小桶砂漿上樓頂,我發現自己非常恐高,送了兩次,再也不敢上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小伙子,你莫看,走起平路還不慢,一上圈梁腿打顫,好像餓肚子沒吃飯!”一個工友編了一句順口溜,友善的開玩笑調侃我,博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哈球說,莫扯淡,白面書生拿筆桿,還能跑到工地干,踏踏實實不偷懶,這樣的小伙子哪里選?”另一個工友就勢編了一句給我幫腔。回想起來,這些善良的工友真有才,好有意思,說話都這么順口、押韻。這么強的勞動量,這么艱苦的工作環境,還始終保持積極樂觀的心態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,這種思想上的潛移默化,我至今仍然很受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工友最小的也比我年長五六歲,見我害怕上高處,就都不再安排我往樓頂送材料和砂漿了。我繼續給攪拌機抬水泥、上沙子、給推車上和好的砂漿等活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每次下工,晚飯后,我就湊到工友宿舍的教室前,跟他們一起瞎諞,聽他們聊天。最喜歡聽幾個工友編順口溜互相作賤,惹得大家開懷大笑。高山清涼的夏夜,天空中的星星出奇的亮,看得心里敞亮、純凈,讓人癡迷、沉醉其中,總是不自覺的抬頭仰望,唯有此時心才是靜謐、無憂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晃十幾天過去了。教學樓也蓋到三樓,開始支圈梁的現澆模板,主要是木工和鋼筋工的活,地面上根據尺寸鋸好木板、釘成半成品,鋼筋方箍要做很多,這些木板和鋼筋都要往樓頂搬運,整個工地都圍繞這些活運轉。卷揚機和人工全部開動起來,把整個工地地面上的材料往樓頂運的同時,支模和綁鋼筋也同步進行,根據進度相互配合,鋼筋碰撞、鋸木、釘釘的聲音此起彼伏,一派熱鬧的景象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模子支好、鋼筋擺正,接下來就是打圈梁。看了中央電視臺天氣預報,次日陰天,是打圈梁的最佳時間。天還沒亮,工地上的兩臺攪拌機就開動了。工頭要求今天要比往常起早些,頭一天電工檢修好所有的工程燈,一一測試。水泥、砂石料都拉在院子里,堆的老高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給我安排的活與往常不一樣,讓我負責操作綁在卷揚機吊籃下方兩個角上的繩子,確保卷揚機吊籃平穩和平衡,不會磕到所要經過的每層樓飛檐和突出的東西。各就各位,第一吊籃裝滿混凝土的箢箕堆起來開始送,我仔細瞅著吊籃隨時調整角度,確保不磕碰到任何突出的物體,很順利。緊接著放下空箢箕繼續裝滿上送,如此反復。吊籃一旋轉,手就要拉動繩子調整,時間一長手臂就酸了,我站在原地不動,保持最佳位置,這樣反到是省力的。天一大亮,工地廚房就送來兩大盆肉絲面,先給樓頂送一盆,提籃里裝著綠色的大洋瓷碗和筷子。不到十分鐘,滿滿一大碗面下肚,頓時來了精神。攪拌機、卷揚機、震動棒聲音繼續響徹工地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今天的時間過的格外慢,肚子卻餓的格外快。中午,廚房送來了米飯,肥臘肉片炒洋芋干、西紅柿炒雞蛋各一大盆,工友們各自端著一大碗米飯,夾好菜,找個地方或蹲或坐狼吞虎咽的吃開了。不到十五分鐘,一吃完立馬開工干活。中午一過,進度有所放緩,大家都已疲勞。慢一點,但沒有一刻鐘的停歇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搞了幾個小時了,咋不歇氣啊?累的招不住了。”我忍不住問挑箢箕上混凝土到吊籃的工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咧敢滴!”他說了一句,放下箢箕又回去挑。我一愣,看著他挑回一滿箢箕混凝土架上吊籃。卷揚機開動了,我盯著吊籃,仔細操作。工友剛看到我滿臉的疑問,正好乘等卷揚機上下的空隙,站在我旁邊告訴我原因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圈梁是承重的,打混凝土時一歇火中間就會有產生凝固面,打好了有縫隙,多危險啊!”我恍然大悟,同時又心生敬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晚飯依舊神速,沒有耽誤一分鐘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已黑好久了,好累啊!眼睛皮子像灌了鉛樣的沉重,但是,再累都得堅持著,不敢懈怠。其他工友仍然在打起百分精神干活,疲倦的身影在工程燈前拉的老長,看起來很高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最后一輪子了!馬上打完了!”樓頂上大把式喊叫,很快傳下地面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攪拌機最先停下。拉完最后一吊籃混凝土,卷揚機也停下了。此時,我如釋重負,就近在房檐下的沙堆坐下歇氣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醒醒!醒醒!完工了,快起來回去睡。”不知瞇了多久,感覺剛睡著就被工友叫醒,睜開朦朧、干澀的眼睛,工人們正在收拾工具,東方已經開始發白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圈梁打完后,我的打工生活也隨之結束了。在打工這段時間,特別是打圈梁的一天一夜里,是我經歷最漫長,也是最值得的,最有收獲的時間段,因為一句點醒我的話,讓我重新認識了一群言語不多,卻很有責任擔當的農民工。是他們感染了我,鼓勵了我,甚至影響了我對以后的生活、工作有另一種感悟。工程完工后,工頭讓姑父代領了160塊錢的工錢。我覺得這160塊錢不僅僅是一串數字、一沓錢幣,更是一種磨練和體驗的評估,我可能及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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